第(1/3)页 四更天的光还压在屋檐底下,陈宛之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比油灯的噼啪还响。她没动,就坐在桌边,手搭在那叠草稿纸上,五张,每一张都写满了字,像她这些年走过的路,一步也没落下。 她闭了会儿眼,再睁时,天色已经灰白。窗外巷子静得能听见老鼠扒墙皮的声音。她站起身,把砚台底下的纸收进怀里,又从褥子下取出布包,打开,摸了摸那块残玉简。指尖划过“文章通天地,执笔者有灵”那半句箴言,边缘还是硌人,像一块没打磨完的石头。 她没多看,包好塞回原处,背起药囊,拎起包袱,吹灭了灯。 门开时,冷风灌进来,吹得墙上影子一晃。她走出去,反手带上门,咔哒一声,悦来居的门闩落了。 街上没人,只有扫地的老汉在街角咳着,竹帚刮着青石板,声音干涩。她低头走路,脚步稳,粗布袍子下摆沾了晨露,沉了一点。药囊在腰侧轻轻晃,里头藏着她昨夜写下的口诀:“眼见为据,笔下为实,心有所系,文自通灵。”她没再念一遍,但记得它在夹层里,像一把钥匙,还没到开门的时候。 贡院前的长街已经排起了人。考生们裹着厚衣,抱着包袱,有的蹲着啃冷饼,有的站着打盹,还有人来回踱步,嘴里念叨着经义。空气里混着汗味、墨味和干粮的馊气。陈宛之站在队尾,没急着往前挤,只抬头看了看贡院大门。 门楣高耸,匾额上“贡院”两个大字漆得发亮,两边挂着红绸,像是要办喜事。可底下那道告示栏,却贴了张新纸,墨迹未干,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。 有人指着那张纸喊:“加试军政策!不准带任何纸片入闱!搜身三遍!考篮只能留笔墨砚,其余全扣!” 话音未落,人群炸了。 “什么?军政策?我连《武经总要》都没背全!” “不准带纸?那我写的策论提纲怎么办?” “搜三遍?这不是防考生,是防贼!” 一个戴瓜皮帽的胖子跳脚:“我爹花三十两银子托人弄的《边防辑要》抄本,这下全白费了!” 旁边穿青衫的年轻人冷笑:“你那书是抄的?我听说是抄别人抄的。” 胖子瞪眼:“你懂个屁!这是礼部某大人的亲笔批注!” “哦,”青衫人慢悠悠说,“那正好,等你进去,让兵部侍郎亲自给你讲讲批注怎么写。” 哄笑声起,陈宛之也忍不住扯了下嘴角。她往前走了几步,站到告示栏前,逐字读起来。 兵部新规七条: 一、本届会试增策问一道,题涉边防屯田、军需调度、漕运协济,占策论总分三成; 二、考生所携考篮,除笔墨纸砚外,不得夹带片纸只字,违者立黜; 三、入场前须经三轮搜检,由兵部差役执行,脱靴解带亦在所不辞; 四、号舍内禁用私藏灯油,夜间答题以官发蜡烛为准,燃尽即止; 五、交卷时限缩为十二时辰,逾期者无论完否,一律作废; 六、考生入闱后不得交谈,违者记过一次,三次者驱逐; 七、凡经查出代笔、夹带、传递消息者,永不许应试,并报刑部备案。 她看完,没说话,只把视线从纸上移开,落在自己脚尖前的一小片泥地上。那里有只蚂蚁,正拖着一粒比它身子还大的饭渣,歪歪扭扭往前爬。它摔了两次,又爬起来,最后硬是把它搬进了缝里。 她抬头,看见前面几个考生还在吵。 “这哪是考试?这是整人!” “分明是冲我们这些寒门来的!有钱人早就在府里请了教习,咱们拿什么比?” “谁知道是不是哪个大人想卡人?说不定早就内定了人选!” 一个瘦高个突然回头,盯着陈宛之:“你倒是不吭声,莫非你早有准备?” 她看了他一眼,那人眼窝深陷,嘴唇发白,一看就是熬了几夜。 她摇头:“我也带了提纲。” “那你不怕被搜出来?” 第(1/3)页